“呵呵,我哪会饮酒,不过是……讨公主喜欢罢了!”永夜目光如痴如醉地望向玉袖。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却刚好能让坐在上方的玉袖听到。
那张清丽的脸上泛起不屑与怒意。陈王却笑道:“玉袖需敬永安侯三杯才是礼数。”
三杯?这酒入口绵长,看似清淡,一杯下去,腹中却有团热气上升,甚是醺人。三杯下去,想让自己出糗吗?一面要嫁公主,一面又想让自己出糗。陈王果然不安好心。
前世有千杯不醉的海量,这世嘛,三杯应该也无妨。永夜赶紧起身笑道:“公主斟酒,莫说三杯,就是三百杯永夜也喝!”
玉袖莲步轻抬,从宫女手中取过一杯酒递给永夜。
这是两人第二次走得这般近。永夜接过酒的时候身体前倾,低声道:“我送公主的礼物是,一条裙子。”
玉袖脸色一变,永夜已饮下杯中酒,笑嘻嘻地等着第二杯。
玉袖气恼地再递过酒,永夜接酒之时却顺势握住她的手。她马上就是自己将要过门的妻子,摸下手不算调戏叫调情!永夜得意地握紧了玉袖嫩白的小手。
永夜的动作很小很轻,手笼在长袖之中挡去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玉袖猛地一抽手,那杯酒便荡了出来。她一侧身想避,永夜顺势伸手一拉,以她的巧劲,没有防备的玉袖如何避得过?永夜轻搂住她的腰,轻挥衣袖,为她挡住了那杯酒。
“公主,我可不想再赔你一条裙子了。”永夜在玉袖耳边亲昵地低语。
玉袖气得目瞪口呆,抬步就走。一扯未动,低头一看,永夜不偏不斜又踩住了她的裙角,此时楼上歌舞正欢,看过来的目光仍不少。玉袖羞得满面通红,咬牙切齿低声道:“李永夜,这是陈国!”
永夜并未看她,而是看着对面的易中天额头暴出的青筋,笑道:“皇上!永夜想在陈国多待些时日,八月接了公主同回安国!”
“呵呵,好!永安侯将是朕的妹夫,陈国半子,朕准了。”陈王似也不知情,心情大好。
“恭喜皇上!恭喜永安侯!”贺喜声不断,永夜一一回礼。
“你,踩住我的裙子了。”玉袖低声吼道。
“公主,还有一杯酒!对我笑一笑,上回……永夜念念不忘公主娇嗔的神情。”
玉袖眸子似要喷火,深吸一口气漾起了美丽的笑容,把第三杯酒递给永夜饮了,永夜这才松脚。她临走之时狠狠地瞪了永夜一眼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我会杀了你。”
永夜笑而不语。
“永安侯佳人得抱,孤甚是羡慕。”太子燕隔桌笑道。
永夜笑嘻嘻地说道:“天下四美有二美在齐,殿下何必羡慕永夜?”
太子燕目中泛起一丝骄傲之色,“可惜我那小妹没有这等福气,可以嫁得永安侯如此品貌之人!”
永夜拿起酒走到太子燕面前,“我与殿下一见如故,可否容永夜并桌聊天?”
太子燕心思单纯,又难得出使,宴上属下大臣隔得又远,正觉孤单,便笑着让开座位。
永夜大模大样坐下,只顾与太子燕说齐国的风土地貌。
太子燕听永夜说起齐国如数家珍,更无架子,心里更添亲近,拣着好玩的说与永夜听。
齐都圣京繁华不亚于泽雅,往来客商云集。
圣京百姓淳朴,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。
圣京风景如画,冬有红枫映白雪,夏有画舫不夜天。
永夜满脸向往。
“本将军见侯爷海量,可否移玉?”易中天隔桌端起了酒杯。
永夜对太子燕一拱手,“有机会定去齐国游玩,殿下可莫要忘了我这个朋友。”
“荣幸之至!”
她哈哈大笑,走到易中天一桌大模大样地坐下,“易将军,永夜敬你一杯!你一路护送,贺礼才平安到达泽雅,永夜铭感五内!”
易中天只抬了抬手,一杯饮尽。“永安侯足智多谋,那些山贼看走了眼,自寻死路。”
永夜突然发现易中天其实也很能忍。她偷看了眼温和的陈王,叹道:“易将军往这儿一坐,这飞燕楼再无人可比将军气势哪。”
“易某只是一介武夫,不及永安侯少年风流。”
“好说好说,是人就会老的。公主年方十六,配易将军还是差上一截。永夜身体是弱了点儿,长得,还过得去。”永夜呵呵笑了。
不屑之色从易中天脸上浮现。他缓缓说道:“当今天下三分。齐国擅马战,安国长防御,陈国水师天下闻名。然齐国主老矣,安国三位皇子似乎彼此并不服气,吾皇却正当壮年。永安侯虽病弱,然虎父无犬子,若要天下大统,以侯爷之见该如何?”
“呵呵,易将军果然爱谈三国!”永夜拍桌直笑。她的目光在太子燕身上打了个转,微眯着眼说道:“听说齐国大贾安老太爷才为齐军建了五十艘战船,不知齐水师战斗力和陈军相较如何?”
“永安侯还是多想想齐水师若渡秦河,安军会如何吧!”
“呵呵,难道易将军不知,我家三殿下才向安家四小姐求了亲?”
言下之意是安国与齐国已成联姻之势,陈国莫要想从中讨得好去。
易中天额头青筋直冒,目光越过永夜看向太子燕,道:“安国三殿下肯娶一商贾之女,陈国愿嫁公主和亲。天下三分,合并不易哪。”
永夜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,“原来易将军并不反对永夜娶公主啊!害永夜直担心抢了将军的心上人!”
易中天被这句话噎得胸中气血翻滚,冷哼一声,手伸进怀中掏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说:“这是手下无意中拾到的,看似安国款式,永安侯帮本将军瞧瞧。”
永夜只瞥了一眼,浑身的血便似冻住。如果她没有记错,离开安国前,她还为蔷薇扶了扶这根金簪。蔷薇在易中天手中!月魄呢?
她分不清是酒劲过大还是担忧过重,心中似有火在灼烧。她随手翻看了看,笑道:“是安国款式。不过,本侯可不愿意公主插戴别的男人送的首饰!”
永夜的目光与易中天的胶着在一起。她冷冷地想,以蔷薇要挟于我,我便要受制于你了吗?哪怕月魄也在你手中,除非我救他们出来,否则赔上自己不外多出一个,这道理,我上辈子就明白了。
她看上去醉眼迷离,并无半分惊诧。易中天分不出这永安侯是震惊还是平静。他喝了口酒道:“易某很佩服侯爷的镇定。不知道刺客来的时候,侯爷会如何对付?”
永夜痴痴笑了,“易将军觉得呢?”
易中天翻看着那支簪子,总算吐了口恶气,笑容浮现,“自然是躲起来,让我擒了刺客,再出来。”
他想做什么?想要杀风扬兮?这般知我心意?永夜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,“易将军说进本侯心里去了。当然是如此,本侯不会武功,不躲起来,难道任由刺客杀了?”
“嗯,侯爷真聪明,捉了刺客,易某便请侯爷与老朋友一起饮酒。”
永夜心沉到了谷底,他们真的在易中天手中。她再举杯,“永夜是陈国半子,岂有不帮之理?祝将军马到成功,早日擒得刺客,少了一个对头!”
酉时,笙歌尽散。
永夜与太子燕告辞,各上马车回驿馆。
外面风雨加重,雨幕如白色的帘子重重落下,砸起水花。
永夜躺在马车上双眸清亮。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。
掀起轿子的一角,雨越下越大,路面溅起朵朵水花直到天尽头似的。噼啪的水声直冲进心里,永夜攥紧了那根金簪。
后劲绵长的酒,病弱的身体,她在所有人眼中都应该是醉了。
一个喝醉了的人,这样的夜晚应该在房中呼呼大睡。只不过,在她房中大睡的人,将会是倚红。
不去易中天府中瞧瞧,她如何放心?
雨幕中的屋脊像湖里游鱼的背,永夜穿行其间,仿佛是滑过水面的鱼。
只在泽雅驿馆待了两个时辰,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陈都的熟悉。安国细作把这里的小吃店都画得清清楚楚,自然也包括左大将军府。
她就像随风潜入夜的细雨飘进了易中天的府邸。
永夜不敢大意,反勾着房梁凝神屏气看向亮着烛火的书房。
细枝缠花仙鹤灯上吐着一星点儿灯光,屏风遮了一半,灯光仍不时被风吹得晃动。易中天居然在画画。
起手落式如行云流水,这画法……美人先生。永夜心头大震,为什么,她会想起美人先生?
她想起恶作剧地想把青衣师父和美人先生撮合在一起时吟的诗:“美人卷珠帘,深坐蹙蛾眉。但见泪痕湿,不知心恨谁。”
当时美人先生的目光中分明有水光闪动,那双美眸中闪过的哀怨曾让永夜暗自窃喜,得意不已。
美人先生作画,总有个习惯的动作。一笔挥就,落笔前总爱在手中挽出一个花样。而易中天正是这样,手翻了翻,笔才放在笔架上。
他画的显然也是个工笔美人,是玉袖栩栩如生的模样,连脸上那份高傲的神情也画得惟妙惟肖。
易中天三十左右,美人师父不也是这般年纪?永夜想起了木讷的青衣师父和他难听的箫声,心里一酸,难道美人先生真正爱慕的是易中天?为他蹙蛾眉,为他泪痕湿?
易中天画完,望着画出神。良久才小心地收好画卷离开。
永夜像被风吹起的雨丝轻飘飘进入室内。美人先生教的画法她还没有忘记。她想了想,就着灯,运笔如风,挥笔作画,最后在画上题下了一句话:“欲减罗衣寒未去,不卷珠帘,人在深深处。蝶衣。”
这字迹也绝对是美人先生的字。
她小心地把画掉了包,拿起玉袖的画撕了个粉碎,顺手一抛,得意地一笑,扑的一声吹熄了烛火。
堂内顿时一片漆黑。
她刚小心藏好,易中天已跃了进来。
灯光亮起,易中天色变,目光从撕碎的画像移到案头美人先生的画像仿佛痴了。他顿了顿足,不顾风雨往外走。
永夜小心地跟随着他。她打不过,却对自己的轻功极有信心。风雨交加的夜晚,易中天心神已乱,要注意到永夜实在困难。
易中天跃上马,策马急奔。
永夜瞧准方向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。她的美人先生和青衣师父难道都在陈国?游离谷真是陈国人所建?蔷薇与月魄在何处?她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。
一个时辰后她来到郊外。雨更大了,天似开了缝,无穷无尽地往下泼水。三丈开外已是暴雨如注,瞧不见任何人影。
永夜站在雨中,调用了全身的感知去寻找。风中隐约传来一声马嘶,她大喜,脚尖一点,人飞快地奔去。
片刻之后,视线中出现一点儿光明,再近点儿,竟是一处规模甚大的院落,临湖的水榭灯火通明。
永夜想也不想便跃入湖中游了过去。她悄悄从水底冒出来,抱着柱子抬起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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